乱臣贼子 - 第68章
贺渡听到这名字,却盯着宇文珺不挪眼了。只是他情绪掩盖得深不可测,看不出他什么心思。
他一向不觉得自己的目光有多么无礼,宇文珺被盯得摸不着头脑,看了看自己的衣着,又摸了摸面具,没任何不妥。
肖凛知道他又犯了毛病,把贺渡推开一步,挡在宇文珺身前,冷声道:“平日盯着我也就罢了,如今连姑娘家也要看,有完没完了?”
贺渡垂下眼,笑了笑:“失礼了。只是这个名字,与我一位故人颇像。”
宇文珺眉心一动,闺中表字,外人不应知道。肖凛道:“贺兄交友满天下,重名的人自然不少。”
贺渡不再看宇文珺,道:“殿下,找个地方聊聊吧。”
“聊什么?”
“殿下不是有话要问我?”
肖凛无语凝噎,他实在搞不懂,怎么什么都瞒不过这个人去。
他转身道:“佑宁,你先回去吧。”
宇文珺走后,他跟贺渡并肩上了朱雀大街。
贺渡时不时转头看他,道:“还从没这样同殿下一路并行,感觉有些奇怪。”
透过垂下的纱,肖凛与他的视线偶尔相触,有些朦胧。他们走得很慢,先前在校场那种四目相对,窗户纸要破不破的尴尬又冒了出来。
肖凛甩了甩手,故作轻松道:“去哪儿?”
“三月芳菲,当然是赏花。”贺渡道,“畅春园,可曾去过?”
“没有。”肖凛知道畅春园是京城文士最爱之地,每年百花展必引来一堆吟风弄月之辈。他不喜欢附庸风雅,从门口路过多次,愣是没进去过。
贺渡的马拴在路边一棵树上,他解下来,道:“路远,上来吧。”
邀他共骑的意思。肖凛挑眉道:“我坐后面。”
贺渡失笑道:“这马认主,缰绳给旁人它就闹,殿下还是屈尊坐前头吧。”
不等肖凛拒绝,他揽住肖凛的腰,轻功点地把他带上了马背,在他耳边笑道:“反正殿下戴着斗笠,没人认得。”
肖凛无声地叹了口气,他的腿脚不支持跳下去。他只好把斗笠檐拉低,低到没有人能看见他的脸。
贺渡驾马上路,并不疾驰,慢悠悠地在街上晃荡。
起先肖凛的背挺得还像块板,没过多久就觉得不舒服,脊背酸胀难忍。扭动了几下没有缓解,最后放软了身子,把贺渡当靠枕,靠在了他身上。
贺渡感受到他的贴近,低声道:“怎么了?”
“腰疼。”肖凛道,改良支架虽然给缓解了膝盖的压力,但副作用就是腰背会酸。
贺渡一手握着缰绳,另一手从披风下探入,落在肖凛的后腰,在酸痛处揉按道:“好些没有?”
“下面一点。”
贺渡依言往下。
“再下面点。”
贺渡轻笑道:“再下就到尾巴骨了。”
肖凛没说话,过了一会儿,把他的手扔开,自己上手揉捏起来。
可马背上巴掌大的地方,他的手难免蹭到贺渡。贺渡被他蹭得一阵阵发痒,他却浑然感觉不到,上下左右在腰间揉着。他也许真的是无意,却总能做出在贺渡底线上来回碾磨的举动。
贺渡忍了又忍,终于忍无可忍,低声道:“别揉了。”
肖凛道:“为什么,我难受。”
贺渡往前一挪,小腹贴紧他,把他的手挤到动弹不得,道:“忍一会,很快就到了。”
肖凛一怔,默默地把手抽了出来,抿紧唇线没有说话。
贺渡顿了顿,将下巴放在了他肩膀上,身子微微抖动起来。
“笑什么笑。”肖凛扭头瞪他,“离我远点,成何体统。”
不愧是世家出身的的人,只许他放火,不许旁人点灯,霸道得没话讲。可他贺渡,从来不受这些束缚。不管这么多,他低下头,在他肩上深吸了一口气。
肖凛身上有一种干燥,清冽的气息。不是皂角或澡豆的味道,也非人为的香粉气,是他身体散发出的气味。
干净而自然,令人欲罢不能。
只是在这股味道里,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草药气息。他自腹部的伤痊愈之后,已经停药。贺渡隔着布料嗅闻着,道:“你又吃药了吗?”
肖凛没回答,皱着眉道:“你在干什么?”
“好几天没见到殿下了。”贺渡恋恋不舍地抬起头道,“你哪里不舒服么?”
肖凛避而不答,道:“我还没问你,你跑哪儿去了?”
“京军驻地。”贺渡大方地道。
肖凛诧异,马头一拐,从热闹的街市转进了边缘村落。一片连绵的小丘映入眼帘,桃花与垂柳相间,青绿如雾,乱红如雨。
“这什么地方?”肖凛不太记得京师还有这么一片林子,“不是去畅春园?”
“桃柳林,是近几年百姓自栽的。”贺渡下马,把他也扶了下来,“觉得殿下不爱去人多的地方。”
肖凛踩上软红落英,道:“你真会觉得。”
林子偏僻,里面的确没几个人。一股雨后泥土和花叶清澈的味道扑面而来。林间稀稀落落扎有几架秋千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肖凛扶着树往里走了两步,坐到了秋千上,揽着吊绳,抬眼道:“行了,老实交代吧。”
第50章 一吻
◎殿下,让我看看你的心。◎
肖凛脚尖点地,一下一下地晃着秋千。
林子幽静,风一吹,满树花影如烟飘落。只有这般无人之处,他身上不符合年岁的老成才被洗去,露出一点鲜活气。他在轮椅中过于内敛和静默的形象,总让人忘了他实则只有二十出头,正是风华正茂的年岁,不该被困于一方狭窄天地。
贺渡忍下想去抚摸他脸颊的冲动,靠着树干,道:“殿下想知道什么?”
肖凛直截了当地道:“兴宁坊里住的是什么人?”
“是我师父。”贺渡终是说了出来,“还有秋大夫,我师父身体不好,他偶尔会来住些日子。”
肖凛拽了下绳子,道:“所以你用的就是流水刀法,你师父就是鹤长生,对吗?”
贺渡没有否认,算是默认了他的猜想。
“为何骗我?”肖凛眉弓压低,要发火的样子,“我最厌恶欺骗。”
贺渡道:“师父他年轻时得罪不少人,现在隐退已久,行踪向来保密。我怕他不愿被认出,所以没有承认,并非有意隐瞒。”
肖凛勉强接受了他这个说辞,又慢慢晃了起来,道:“要与我结盟,我最看重的是坦诚,绝不会与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之人相交。”
贺渡道:“往后殿下要问什么,我当知无不言。”
“你去京军驻地干什么?”肖凛毫不客气地质问。
他老实地将前因后果告知,太后要他做一个权柄交接的过渡。肖凛早在监军使停派后就隐约察觉,因而并没有多少意外。
单靠禁军的力量来控制长安是天方夜谭,京师的主力军中必须要有自己人来抗衡安国公。贺渡来当这个人,不算坏事。
肖凛没再继续问,话锋一转,道:“听郑临江说,你在岭南长大,你家是做什么的?”
这种面对面的质问让贺渡有片刻的不适,感觉像是被当成犯人在审。虽然斗笠盖着,但可想肖凛的表情一定严肃。
他走到肖凛身后,把秋千轻轻推了起来,才道:“我本是孤儿,父母早亡,本该死在街头。是一些好心人将我带到岭南,交到师父门下,我才能活到今日。”
肖凛道:“你师父,也姓秋,是不是?”
贺渡停了停:“你怎么知道?”
是那户小院里青年脱口而出的“白露叔”提醒了他。秋白露有个曾经在朝为官的兄长,便是先逍遥王麾下的谋臣。
“还不肯说实话。”肖凛冷道,“先逍遥王败给陈家,家破人亡,秋枫眠逃出长安,杳无音讯。他那么忠于逍遥王,对太后一党焉能不恨。我一直在想,你为何会对太后阳奉阴违,现在明白了,你是要为你师父报仇。”
贺渡未置可否,只道:“殿下既已看明白,可愿信我?”
“信你?”肖凛淡漠的笑融进耳畔划过的风里,“白相说,你曾经救下太后,才得扶摇直上。多年来你借太后的手打压世家,现在,又要借我的手来铲除太后。我怎知哪日,你会不会再借别人之手来捅我一刀?”
秋千荡回来的瞬间,贺渡伸手拢住他,将秋千定住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道:“在殿下眼里,我就如此不堪信任?”
肖凛回头看他,理所当然地道:“是啊。”
他这么直白的承认,反而让贺渡无奈地笑了,道:“要这么说,世上所有盟约皆建立在利益基础上,利尽而散,或可反目成仇,那么这些盟约都不可靠。”
肖凛站起来,隔着秋千,道:“利益本就是最不牢固的东西,因此我肖家立于西洲两百余年,从不与人结盟。贺兄,你又凭什么特殊?”
贺渡凝视着他,目光透过薄纱,落在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里,道:“倘若我对殿下,不止是利益上的考量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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