乱臣贼子 - 第67章
“陈大人将巡察所得原原本本上奏,朝廷才知自己早已盲了眼睛。从中央到地方,官吏无论大小,皆有出身,不是京师大族,就是外州乡绅地主,一人得道鸡犬升天,裙带盘根错节。他们官官相护,为了自身利益竟把治河当作儿戏,直到水患几乎毁了两个州的民生,实在兜不住了,才认了罪行。自此,太后对盘踞朝堂、尸位素餐的世家越发不满。”
“科举,并非老夫一人之力强行推行,而是势所必然。世家之弊已至极点,朝廷必须引入新血。寒门子弟虽暂不能与世家抗衡,但他们愿意做事,肯出力。如今都水监下新设河道司,网罗治水人才为河道官,专责治理大楚境内河流。这几年,洪灾才得以消停。”
肖凛虽早知中原洪灾引发暴乱一事,却未想到其根源竟与僵化的世家体制密不可分。他缓缓道:“原来如此。世家不作为,已然动摇陈家之权,太后才会忍痛,将仕宦之权分给百姓。”
白崇礼摇头:“不尽然。”
“还有别的缘故?”
白崇礼肃然道:“先推行的武举是一次大胆的试水。武举人才尚未进入中枢,而是分散于各州军队和禁军之中,便已惹得一些人不安。八年前的禁军总督,出身京师谢氏,竟暗中与心腹密谋,在宫中桑蚕礼祭天时意图刺杀太后。”
“事发突然,祭天仪仗中,负责护卫的禁军竟当场亮剑,刺向太后。满朝皆愕,谁也来不及反应。眼看就要得逞,是鹰扬卫忽然杀出,救下了太后。”
“鹰扬卫?”
“贺大人,当时任鹰扬卫上将军。”白崇礼道。
肖凛愕然:“那次刺杀,我听到的是一伙江湖刺客混入祭礼,怎么成了禁军反叛?这样大的事,为何朝野上下无人提起?”
他那时候还在京中,却完全没有听说过鹰扬卫救驾的事。
“禁军是皇室亲军,禁军反叛,对皇室来说是耻辱。”白崇礼道,“此战之后,谢家以不察之罪满门伏诛,禁军血洗,太后将此事严密封锁,对外只称是江湖刺客所为。贺大人因功获擢,自此扶摇直上。”
肖凛怔然问道:“他是提前得知会有人刺杀太后?”
“事后贺大人说,是他提前获悉谢家谋逆,策反了鹰扬卫,才使刺杀计划告败。”白崇礼道,“自那以后,太后彻底认清,世家之权已然威胁皇权。她再不愿见百花齐放,而要陈家一枝独秀。于是,有了重明司。”
“而打压世家不是一夕能成的事,为寻找平衡,不至于失之急切而遭反噬,又有了司礼监。”
肖凛道:“可贺大人想要的,却是将世家荡尽无余,包括陈家。”
白崇礼的脸色变得很凝重,半晌,道:“这对殿下来说,是好事。”
“是吗?”肖凛嘴角勾出一丝冷笑,“换了一个天下,我就能高枕无忧了吗?世叔莫忘,我肖家,也是世家。”
在这大楚,哪一门世家比得过镇守西洲、兵权在握的藩王府?
白崇礼没有回答,转而提起另一件事,道:“殿下或许还不知,太后已命礼部拟定册立太子的吉日了。”
肖凛愣了愣,道:“这么快?”
“这几日,老夫听到不少风声。说陛下因病,且因大皇子的降生,与太后渐生嫌隙。”白崇礼注视着他,“若局势再这样拖下去,陛下的病就再好不起来了。等太子册立,刘家的天下,就要易主了。”
第49章 共骑
◎马背上要破不破的窗户纸。◎
从白崇礼府上出来,肖凛脑仁有些疼。朝野格局必须重新梳理,敌友也要重新划线。可最让他头疼的,还是贺渡的身份。
他问了白崇礼,得到的回答却是模棱两可。白相道:“他出身寻常。天下之大,总有一两个胸怀野心的有志之士,不足为怪。”
沿着朱雀街的柳荫下走了段路,路过一个卖羊肉汤的小摊。宇文珺正掰着大饼往汤里泡,看到他来,把身边一个斗笠递过去,道:“哥,你来了,等我吃完这点。”
“你慢慢吃。”肖凛把斗笠扣在头上,垂下的白纱覆住了面容。
宇文珺三下五除二吞掉了饼,往桌上丢了串铜板,和肖凛一同往南城走去。
两人停在回春堂门口,宇文珺指着招牌低声道:“就是这里。我总觉得这药房有古怪。”
贺府并不缺良医和药材,贺渡却偏要走半个长安来此抓药,这就耐人寻味。肖凛推门而入,店内冷冷清清,只一个伙计伏在柜台后打盹。
肖凛敲了敲柜台,伙计惊得一哆嗦,忙擦了擦口水,堆笑道:“客官,是瞧病还是拿药?”
“寻人。”肖凛放下一块银子。
伙计怔了一下,没接银子,犹豫道:“什么人?”
肖凛道:“你认不认得,一个姓贺的大人,常来这里抓药?”
伙计的笑容褪去,推回银子,道:“没听说过。”
“没有?”肖凛盯着他。
“南来北往抓药看病的人很多,哪能个个知道姓名。”伙计道,“客官再去别处问问?”
肖凛把银子拾起,转身离开。
宇文珺低声道:“会不会打草惊蛇了。”
肖凛道:“真是谨慎,连个药房伙计都不说实话。他真是......”
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他。
两人在兴宁坊交错的巷道前转了几圈,坊巷狭长,家家户户门前晾着衣物,锅灶烟火升起,妇人招呼孩童回家。每一条巷子看去都一样,行人进进出出,看不出异样。
“总不见得挨家挨户进去叩门问吧。”宇文珺道。
“嘘。”肖凛忽然拉着她,躲在了一棵粗壮的黄杨树后。
“怎么了?”宇文珺不明就里,探头四下观望。
肖凛用下巴指了指街上路过的一个人,灰鼠褂子大药箱,道:“秋白露,之前给我瞧过病的。”
宇文珺有所耳闻,道:“啊,就是白露医馆的那个神医?他来长安了?”
肖凛低声道:“恐怕自我来京,他就一直在长安没走。”
秋白露吹着口哨走过黄杨树,步履悠闲。肖凛拽着宇文珺绕到另一侧,屏住呼吸看他远去。
他走进一条偏僻的小巷,两人迅速跟上去。只见秋白露在一户人家门前敲了敲门,一个青年应声开门,笑着喊:“白露叔。”把人迎了进去。
“白露叔”这个称呼让肖凛很是意外,秋白露不是来上门问诊的,他似乎就住在这里。
肖凛走到了那户人家前,透过矮墙能看见院里枯败的葡萄架,缕缕黑烟从中升起,隐约传来几个人的说话声,却隔着门模糊不清。
他很想冲进去看看,里面究竟是什么人在交谈,他们跟贺渡又是什么关系。
可手都已经抬起来准备敲门,又停了半晌,迟迟没有敲得下去。
宇文珺疑道:“怎么了哥?”
肖凛放下手,道:“太冒昧了。”
宇文珺纳罕道:“你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,堂堂西洲世子殿下,寻个人还不行了。”
“......”肖凛沉默片刻,“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,还是等我当面问问贺渡再说。”
宇文珺觉得他顾虑似乎变多了,他毕竟出身高贵,从前并不会把这等小节放在眼里。
肖凛心不在焉地离开小巷,却因为走路不看路,一头撞上了一个人。
他抬头,看清楚来人后,呼吸都断了半拍:“贺兄?”
他一顿:“你怎么在这?”
贺渡站在巷口的老槐树下,脸上的表情很难琢磨,道:“这话不该我问殿下么,殿下来兴宁坊,做什么呢?”
他的目光透过白纱,将肖凛盯得脸上热辣辣的,肖凛不知怎么有种干了坏事被抓包的局促感,硬声道:“怎么,这里有说肖靖昀不得入内吗?”
贺渡开门见山地道:“你在查我,是么?”
肖凛道:“你少查我了吗?我的事你一清二楚,我对你却一无所知,这公平吗?”
贺渡眼睛里漾起笑意,道:“殿下想知道,大可以来问我,何须这么费劲。郑临江知道的,不也全告诉姜敏了么。”
他歪头看向肖凛身后的人,道:“这几日跟着我的人,是你啊。”
宇文珺没作声。
贺渡对她却极感兴趣,走近些,道:“姑娘跟梢的本事不俗,倒让在下想起了岭南步兵师的看家本事。”
宇文珺看向他,道:“贺大人跟岭南军还有交集?”
贺渡道:“长宁侯抄家时,跟我打过交道的岭南军没有一百也有大几十。”
宇文珺点点头:“可惜我常年身处西洲,没见识过。”
贺渡打量着她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面具,道:“你是第一个跟了我多日,我却抓不住的人。敢问姑娘尊姓大名?”
宇文珺抱拳道:“血骑特勤,文佑宁。”
这是她在血骑营的化名,佑宁是她及笄之年宇文侯起的表字。只可惜不到一年,长宁侯府就塌了,这表字起得反像个谶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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