乱臣贼子 - 第185章
陆文君百思不得其解。
这臭小子——
腿走不了,难道轮椅也坏了?
手也断了吗?连洗个澡都要人抱过去?
真正让陆文君忍无可忍的,是一个月后的某个中午。
那日她带着王府的生意账本来找肖凛,想着好歹让这位新任西洲王别成日游手好闲,也该为府中事务操点心。结果却在书房,看到了让她差点背过气去的一幕。
肖凛窝在美人榻上,歪歪斜斜地躺着,手里捧着一册戏本子,笑得前仰后合,翻来滚去把垫子毯子揉得乱七八糟。而在他一连串的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”里,贺渡正襟危坐,仿佛完全听不见那贯耳魔音般的笑声,凝神提笔,在满桌的文牍中慢条斯理地写着批注。
肖凛笑了半天终于停下,爬起来戳了戳贺渡,道:“我渴了。”
“喝茶还是喝水?”贺渡放下笔站了起来。
“水。”肖凛咳嗽一声,“笑得我嗓子疼,这本也太好看了,你从哪儿买的,下次出门也带我去瞅瞅。”
“明天带你去。”贺渡取了壶,倒了杯温水,递到他唇边。肖凛偏头喝了,躺回去继续“哈哈哈哈”,贺渡不烦也不恼,把壶放回去,坐下重新提起了笔。
陆文君看得眼前一黑,一个箭步冲进去,把俩人都吓了一跳。贺渡停笔,抬起头道:“娘娘?”
“你在写什么?”陆文君抓起桌上一本文牍看。
贺渡解释道:“是底下送来的公文,春耕将至,各地调度和粮种安排都要提前定下。”
陆文君登时火冒三丈,劈手夺过了肖凛的戏本子掷出去,怒道:“肖凛!你别给老娘太过分了!”
肖凛一脸茫然,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,手还举在半空。陆文君抱起桌上一大堆文牍,劈里啪啦全砸到他身上,道:“到底谁是西洲王?是他,还是你?!你是断了手还是坏了脑,连自己的事都不会自己干了?!”
贺渡愣了下,赶紧起来打圆场,道:“娘娘,您别冲他发火,这些事务他都看过,我不过替他写两个字而已。”
“你别帮着他。”陆文君怒气冲冲,拉起贺渡往外走,“贺公子你跟我出来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肖凛好不容易从那一堆文牍里探出脑袋,就见陆文君把人拽出了门,连个解释的机会都没给他。
院子里,陆文君站定脚步,气呼呼地道:“贺公子,我说你也太老实了。这孩子从小被宠坏了,对谁都是呼来喝去。你这样事事由着他,岂不更惯了他的毛病。府里难道是缺下人,还是他真一点事都做不了了?”
贺渡听完,只是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无关下人。”他说,“是我想照顾他。”
陆文君恨铁不成钢地道:“两个人在一起,讲究的是相互扶持。哪有只一个人付出,另一个坐享其成的道理?你这样惯着他,长此以往怎么行?”
贺渡转头看向房里,隔着门窗,隐约还能听见肖凛在里面翻找戏本子的动静。
“他没有坐享其成。”贺渡道,“他要管整个西洲,外敌来犯时要他披甲上阵,统领血骑营拼命厮杀。他以后能留在王府的时间不多,我能为他做的事很少,只能尽力让他在难得的清闲时光里多放松些,开心些。所以娘娘不必介意,我甘之如饴。”
这番话,对一个把孩子看得比命还重的母亲而言,正中要害。
陆文君怔怔地道:“你……真这么想?”
“是。”贺渡诚恳又深情地道,“我曾听闻娘娘您与先王伉俪情深,为免他后顾之忧,一力担起了整个王府的生意打理,三十年来从无懈怠。我对靖昀也是如此,想必娘娘以己度人,会理解我的心思。”
这几句简直是可着陆文君的心坎儿说的,她一时大有触动,半晌没说出话来。
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肖家人肩上的担子,更比世上任何一个人都希望肖凛能终身有托。自肖凛十五岁回到西洲的时候,她就想找一个能陪他、懂他、顾他的姑娘,能在他身边分担风雨。只是这些年总被各种事情耽搁,一直没能如愿。
如今看来,肖凛已经自己找到了。
这一刻陆文君突然觉得,是男是女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,两人能够好好的相伴一生就是她最大的心愿。
“贺公子。”陆文君哽咽着开口,“你知道,让我一下子接受这些,并不容易。”
“我明白,太妃娘娘。”贺渡温和地道,“不论您如何看待我,我这辈子都会守着他,照顾他,哪怕是以朋友的身份。”
陆文君的眼眶彻底红了。她深吸一口气,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。
“你是个好孩子。”她叹道,“靖昀没骗我。”
贺渡笑了笑:“多谢娘娘夸赞。”
“都说到这个份上了,还叫娘娘做什么。”陆文君摇了摇头,“以后你们俩就都是我的孩子,只要你们能好好的,我就知足了。”
贺渡微微一怔,片刻后,他垂眸道:“是,母妃。”
第136章 【番外二】共明月
◎遥怜笙箫客,未解忆长安。◎
启平四年,狼旗爆发夺嫡内乱。四王子乌勒罕暗中培植私兵起事,架空狼旗大汗,王太子图兰被迫逃离王都,一路被追杀至西洲边境。其人在试图越境避祸时,被调回血骑营特勤的姜敏带人当场截获,擒回了云中驻地。
肖凛闻讯即刻赶往云中,亲自查验图兰身份,确认无误后,与卞灵山等人商议出处置之法,并遣快骑入京上报天听。在得回信之前,血骑营还不得擅动这般重要的人物,只能原地看守待命。
夜晚,营中渐静。
千百顶帐篷里,唯独一顶还亮着灯。肖凛从外归来,瞧见那昏黄光亮,好奇里头的人在干什么,便蹑手蹑脚掀帘钻了进去。
暖黄的灯下,一个身影趴在桌上奋笔疾书。风从门帘中挤进来,吹得他发上红缨上下翻飞。因写得太过专注,全然没发觉有人钻进了帐子。
姜敏咬着笔杆子,眉心紧锁,口里念念叨叨:“我都好,别记挂,这话也太白了吧......怎么写啊……”
突然,一缕浅褐色的发梢落到了肩膀上。姜敏吓得一激灵,条件反射用胳膊压住了纸上字迹,回头怒道:“王爷!你怎么偷看人写信!”
“我没看着。”肖凛大剌剌地往桌子上一坐,“这么暗的灯,你也能看得见,当心变瞎子。”
姜敏撇了撇嘴,飞快把纸折起来压进了一摞书最底下。
“干嘛不写了?”肖凛看着他眼神躲闪,不怀好意地笑着说,“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写给谁,你的兰笙哥哥~~”
姜敏发誓自己从没用过这么恶心的语气喊过那名字,恼羞成怒把肖凛从桌子上掀了下去,道:“你好讨厌啊王爷!走开走开!”
肖凛转个圈揽住他的肩膀,道:“我看你写好久了,一封信有那么难?”
姜敏本来不想回答,但转念一想,憋不住抱怨道:“我就不明白了,他们长安人写信怎么都文绉绉的,不是写首诗就是唱首词。什么‘君住长江头,我住长江尾’,到底什么意思?长江跟咱们西洲有关系吗?你要说黄河还差不多......不对,黄河也不经过西洲啊......”
肖凛乐了,道:“这叫以诗歌寄托情感,含蓄懂么,含蓄。”
“那我要怎么回,才能显得我没那么没文化?”姜敏问,“有什么现成的好词能用吗,我写出来全是大白话。”
肖凛摊开手,道:“那你问错人了,我看起来是个很懂诗词歌赋的人吗?”
姜敏失望,开始盘算回鸣沙后去买几本书翻翻看。
营帐“呼”地一声被掀开,贺渡端着碗薏仁甜汤走了进来,道:“怎么跑这儿来了,叫我好找。”
肖凛眼睛一亮,从他手里顺走甜汤,人推给姜敏,道:“来,学问家到了,问他。”
姜敏拧着身子,手搭在椅背上,下巴搁在手臂上,道:“贺大人,你们重明司不是武职衙门吗,怎么净出文状元啊?你好兄弟给我写信,满页的诗,人话没几句,我回信都找不到头回。”
“谁说武人就一定要目不识丁,古往今来都是以文武双全为佳。”贺渡道,“他都给你写什么了?”
姜敏从抽屉里抽出一封信,递给他:“你自己看吧。”
贺渡展信,片刻后忍不住笑起来,道:“这叫,凭纸寄相思。”
肖凛嗤之以鼻,道:“要我说,咱们当兵的就应该孔武有力,拽这些酸不登的诗词有什么用?听我的,想怎么回怎么回,不必费心措辞。”
“瞧瞧,”贺渡失笑,“正是因为你这种不思进取的观念,才会上梁不正下梁歪。”
肖凛大怒,放下甜汤扑上去揪他的腮,道:“你说谁上梁不正?”
贺渡被他扑得连退几步,后背撞上躺椅,顺势坐下去揽住了他的腰,含笑道:“你说呢,这里总共就三个人。”
两人打成一团。姜敏“啪啪啪”拍桌子,忍无可忍地喊:“喂喂喂!不帮忙就出去!在王府里还没腻歪够跑到我这里继续腻歪,眼睛都要瞎啦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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