乱臣贼子 - 第162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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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藩王却不同,藩王与远在烈罗的琼华长公主一样,是可以踏破山河冲进中原的武装威胁。而享到了万人之上滋味的元昭帝,迫切想要打破所有束缚。只可惜,他权力得到的太容易太迅速,使得他膨胀的只有野心,却没有与之相匹配的能力。
    也难怪,元昭帝在太后执政的二十多年来,像鸵鸟一样把头埋在沙子里,对外面的世界不听不看。上位以来,又无白崇礼般的老臣指引教导,反倒被琼华长公主和贺渡等人牵着鼻子走,短短两三个月内,他注定还做不成一个擅用制衡权术的皇帝。
    琼华长公主的眼光,堪称毒辣且长远。她无比清楚自己这位又蠢又坏的“兄长”一旦掌权,就会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朝廷里横冲直撞,迟早会把自己的江山拱手于人。
    “京师的武将不顶用啊。”元昭帝窝在乾元殿里,拿着吏部送来的武官花名册研究,已经几个时辰没挪窝了,“不是老了,就是挂个侯爵的草包,年轻一批又没经验。杨晖……他父亲已经去了岭南,他不能再外放了。”
    贺渡在旁陪着,心里冷笑,面上淡然道:“陛下不必执着于派遣京中有根基的武将去西洲。西洲脱离京师掌控已久,无论是谁去了都是从零开始。陛下不妨考虑外州州军的将领。”
    元昭帝摇头,道:“朕看过了,州军自立国以来,就没上过战场。西洲的那个卞灵山又是个狠人,还是肖家的亲将,这些州军将领要送到西洲去,只怕要死无全尸。”
    他越说越气,一推奏折,怒从心头起,“没了肖凛,又冒出个卞灵山,这西洲怎么就处处跟朕作对!”
    贺渡接过永福奉上来的茶,揭了盖放在元昭帝手边,道:“陛下不必心急。归化西洲本就不是一朝一夕之事,此时更不该吝于用人,一个不行便再换一个。就像墨点入水,一滴不够,那就百滴、千滴,总有一日会把西洲这一池清水搅浑。”
    元昭帝大约是太过于焦头烂额,连他话里的讽刺也没听出来,点点头道:“你说的也有理,左右州军将领现在都轮换任职,轮着去西洲也不是不行。至于文政……”
    他盘着腿,抬头望向贺渡,“朕本来觉得你还行,但你要走了,朕身边就再没可心人了。杨晖虽是近臣,但到底是武人心思,太直,不顺朕的心意。”
    贺渡恭谨一笑,道:“陛下赏识,臣三生有幸。臣没有那般野心,只想留在陛下身边,为陛下分忧。”
    他这张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嘴,很大程度上保证了他入仕以来的平步青云。从前骗取了太后的满心信任,现在又把元昭帝哄得晕头转向。元昭帝拍了拍他的手背,端起茶来一饮而尽。
    贺渡接下空茶杯,道:“陛下,还有一事。工部秦尚书在老家的母亲病重,他请告一月,返乡探望。”
    “这个时候回乡?”元昭帝不悦,“京里这么乱,他真是会挑时候。他走了,日月台的勘验怎么办?”
    贺渡道:“尚书本也不用亲去地下勘验,陛下放心,工部事务他已妥善交代,将暂由侍郎代管,不会有失。”
    虽说大楚开国以来尊崇仁孝,朝廷官员有探亲及奔丧假。元昭帝还是不大开心,道:“他就没个兄弟姐妹在家照应,或是把老娘接长安来治?”
    贺渡道:“秦尚书是家中独子,又素来以孝行著称,此行正是为将母亲接来京师治病。”
    “真是多事。”元昭帝随口一问,“他哪儿人?”
    贺渡微微一顿,道:“胶东,王都鹤平郡人。”
    ***
    荆州,夔峡郡。
    此乃入蜀前最后一段尚算平整开阔的路。自司隶一路南下,秋色连波,天气清爽宜人。官道上来往蜀地的散客、商队络绎不绝,路旁每隔几里地便架设茶棚食摊,为沿途行人消渴解乏。
    在此地遥望西边,已能望见重山叠,如大片晕染的丹青连绵在水色的天际。一座小食摊上,几个操着不知道何处乡音的赶路人聚在一起高谈阔论,就着一壶自家酿的浑浊米酒,从衣食住行一路扯到了国家大事。
    其中一人说道:“你们听说最近长安发生的一桩大事了没有,西洲的王世子,叫肖什么来着,在长安城里死啦!”
    “噗——咳咳,咳咳……”
    隔壁桌的一位戴斗笠、正稀里呼噜吃担担面的客人似乎在配合他的夸张语气,一下子被面汤呛了个利索,歪头捂嘴惊天动地地咳嗽了好一阵子。
    “哎哎,没事吧你。”赶路人被他打断,诧异地看了他一眼,推过来一杯清水,“喝点水,顺顺。”
    “多谢。”斗笠人艰难地道了谢,接过茶一饮而尽,深吸了口气,才缓过劲来,重新提起了筷子吃面。
    赶路人没被这小插曲坏了兴致,继续跟同伴滔滔不绝:“我刚从襄阳城过来,满城贴的都是长安的告示,说那世子死在封王礼上,大街小巷都在议论这事!说今年又是个多事之秋,太不吉利了!”
    同伴追问:“咋死的啊?听说世子有伤病,是不是病死了?”
    “病死?”赶路人嗤之以鼻,“哪有那么体面!人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,那世子简直是个天子号倒霉蛋,说是册礼上坐着轮椅呢,祭台上人多东西杂,一个不稳当,直接从台上栽了下去,当场脑袋就摔开了瓢。啧,听说连脑浆子都摔出来了……”
    “……”
    肖凛倒了胃口,把吃了一半的担担面一推,从随身布包里摸出来一盒梅子蜜饯,打开往嘴里丢了一颗,狠狠嚼了起来。
    命运无常,谁能想到在这山高水远之地,也能从别人嘴里听到自己翻新了不知道多少个版本的死法,且传得越来越离谱,死法越来越惨烈。
    驿站急递的速度很快,五六日就传遍了整个荆州。夔峡郡离蜀都最近,想来此刻邸报应该已经传到了巴蜀王府。肖凛这几日没急着赶路,反而在荆州走走停停,等的就是自己的死讯传进巴蜀的这天。
    肖凛结了账,起身把吃饱了野草的红鬃汗血牵到路边,站在马边上整理行李。
    汗血似乎有点无精打采,马尾懒洋洋地抽来抽去。肖凛摸了摸它的鬃毛,道:“怎么了你,还没歇好?”
    汗血抻起脖子四下张望,马蹄在地上划拉了几下,尾巴也甩到了肖凛背上,显得有点焦躁。
    “……”肖凛贴到它头上,“别找了,他不在这儿。”
    汗血从鼻子里喷出一口热气,喷的肖凛斗笠纱飞了起来。他抹了抹脸,叹了口气道:“你乖一点,咱们早去早回,就能见到他了。我知道你想他了,我也是。”
    汗血这才消停了,俯下身子,准备迎肖凛上去。
    这时,方才的赶路人吃饱喝足,牵着驴子跟了过来,搭讪道:“这位小哥,进蜀啊?”
    肖凛应了一声。
    赶路人虽说在跟他讲话,眼睛就没离开过这匹高大威猛、皮毛油光水滑的骏马。蜀中的马种都是矮脚马,敦实耐操,就是缺点速度,更没风度。他套近乎道:“做生意?”
    肖凛简短道:“寻亲。”
    “哦,投奔亲戚的,”赶路人道,“以前没来过蜀地吧?那你可得小心了,蜀地的路可难走着嘞!都说什么‘蜀道难,难于上西天’,你瞅瞅这里谁骑马,都骑驴子、骡子,下盘稳好爬山!你看看你这马,腿这么长上去了准要崴脚!再一个站不稳,连人带马翻山沟里就完蛋了!”
    肖凛正想着“你才上西天”,不想理会他。赶路人神秘兮兮地靠过来,拍了拍自己那头灰驴子的脑袋,道:“要不这样,我拿我的驴子跟你换,你瞅瞅它的腿,绝对稳如泰山,别说这种山旮旯,就是带你爬玉龙雪山都不是问题!”
    肖凛看了看那鬼迷日眼、嘴皮乱嚼的驴子,四条小短腿儿蹦蹦哒哒,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,道:“朋友,你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吗?”
    赶路人一愣:“什么?”
    “脑子。”肖凛翻身上马,“不是你那米酒糟。”
    “嘿你——”
    在赶路人骂出声之前,他已经一抽马屁股,轻快迅捷地跃上了大路。
    “蜀道难,难于上青天,蚕丛及鱼凫,啥啥啥茫然,茫然……呸!”
    肖凛一边念叨,一边朝着群山之中的沃土——蜀都郡扬鞭而去。
    【作者有话说】
    过渡一章,明天开启西部副本(巴蜀/西洲)
    [亲亲]
    第121章 少阳
    ◎如果论起肖凛最讨厌的人,慕容少阳绝对能排前五。◎
    巴蜀王府坐落于蜀都郡的平坦沃野之上,然而要从外州入蜀却要翻过一座又一座嶙峋山岭。太祖朝时,为了通商运粮,召集千百名挖山工,连干三年挖出了通凉州荆州两条曲折的盘山路,联通了蜀都和外州官道。
    这条盘山路终日人来人往,行客排成长龙,缓慢地爬山入蜀。肖凛就骑在马背上晃晃悠悠了四五天,翻过了三座大山,才终于看到了一马平川的山下盆地,一座城池嵌在沃野和水网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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