乱臣贼子 - 第88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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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贺渡冷淡地看着他:“所以呢?”
    杨晖看他这表情就知道,掰扯这茬无用,工部被逼无奈的受害人形象已经立起来,责追不到他们身上。
    杨晖强压着脏话没说出口,沉声道:“不论岳父当年这事是对是错,他曾说过一句话,民就是民,何分贵贱。如今看来,或许他那一腔仁心,太过一厢情愿了。”
    贺渡道:“仁心难道是错?只是世人做不到罢了,白相也是一样。”
    杨晖更加垂头丧气。贺渡抿了一口已凉的茶,道:“与其消沉,不如想清楚,这疟疾究竟是怎么来的。岭南人有腿能走进长安,可蚊虫难道也能翻山越岭、跋涉千里飞进来?”
    杨晖一愣,似被当头砸了一棒,醍醐灌顶:“你是说......”
    贺渡看了他一眼,没再继续往下说,招呼重明司的人把那群瞎嚷嚷的民众驱散。
    重明司的朱砂红衣就像罗刹索命,谁也不敢得罪,没一会儿就坊口堆积的闲人就散得干干净净。
    午后阳光炽烈,整条朱雀街被晒得像个蒸笼。禁军身上厚重的防护衣闷得人喘不动气,不多时便汗如雨下,怨声载道。贺渡命人抬来冰饮与瓜果解暑,也还是倒了几个人。
    “这样不行。”杨晖心疼下属,“让他们先歇会儿,等日落后再干。”
    禁军如蒙大赦,三三两两卸了蓑衣,躺在帐中乘凉吃冰。可谁也不敢真放松,唯恐被带病的蚊虫叮上一口。
    杨晖本想拍拍贺渡的肩,瞧了眼手上洗不下去的污迹,又改在桌案上叩了叩,道:“一块去吃点东西?”
    看了一早上的污秽东西,贺渡这会儿一点胃口没有,总觉得早饭都没消化,顶在喉咙里。他道:“你先去吧,我在这给你看着。”
    杨晖走后,他不停地吞咽口水,想把那股恶心感压下去。这个时候,他忽然想起了昨日肖凛给他的蜜瓜碗蒸,居然勾起了他一丁点久违的食欲。
    他指尖在案上轻轻叩着,心神恍惚间,忽听帐帘被掀开。他以为是杨晖去而复返,抬眼一看,却见一顶白纱斗笠。
    “你在这里啊,害我好找。”
    白纱轻揭,肖凛面上带着微笑,清风挟着荷香随他一同入内。
    贺渡“腾”地站了起来,二话不说就往外推他:“你怎么来了,这里不干净,被蚊子咬一口就糟了,快走!”
    “哎、哎!”肖凛扒着帐篷边,不肯出去,“我没你那么讲究,也不招蚊子喜欢。我抹了驱虫油才来的,放手放手!”
    他不挪步,贺渡也推不动他,只好让他进来。把烧着的艾叶在他身边点了一圈,才道:“你来这里干什么?”
    肖凛道:“闹疟疾的事大街小巷都传开了,我来瞧瞧情况。我碰上杨晖,他说去吃饭,你怎的不去?”
    贺渡道:“这里乱得很,眼看着有人要闹事,我得盯着。”
    “我就知道。”肖凛变戏法似地从身后提出一个食盒,往他面前一放,“赶紧吃点,总不吃饭算怎么回事。”
    贺渡揭开盖子,香气扑面。肖凛报菜名似地道:“酸梅汤、腌萝卜丝、风干肉,馒头和米饭你自己挑,下边还有西瓜。”
    皆是清凉爽口的食物。贺渡心头一热,笑道:“殿下费心了,一起吃?”
    “吃过了。”肖凛扒开帐篷往外看,被凿开的墙成了个黑漆漆的大洞,里外可谓天上地下,一侧是繁华长街,一侧是积水污泥。
    他啧啧道:“怎么乱成这样子,之前来花萼楼吃饭,真是没注意旁边就是贫民窟。”
    贺渡喝了一口酸梅汤,喉间生出几分清凉,道:“到现在记下来发热的人数,已经过百,死亡十数个,大半是黑户。我问过齐彬,疟疾从何而来,他也答不出,只说此病多发于岭南、巴蜀及荆州南部,长安从未有过。若说是流民携蚊虫而入,也未免太牵强。”
    肖凛道:“会不会是有人把病蚊或是虫卵装在瓶中带进来,故意散疫?”
    贺渡眼神含霜:“长安九州通衢,每日进出城者成千上万,要落到某个人头上,几乎是不可能的。”
    肖凛面色沉重:“如果找不到源头,也就只有流民携带这一种解释,这样,白相就脱不了被问责。”
    贺渡夹起一片风干肉,久久没送进嘴里:“不知殿下还记不记得,你初入京那会儿,太后所派监军使被杀。凶手司贤的兄长,曾是岭南军中士卒,他们兄弟二人,皆是岭南籍。”
    肖凛回想道:“我倒是忘了这一茬。”
    贺渡道:“我也是才想起来。长宁侯一案,本因触及京中某些人的利益而起,但最初指控长宁侯世子的巽风营统领薛庭柏却是岭南人。种种迹象相连,不难看出,京中有人,或是一股势力,与岭南往来密切。此番疟疾之事,恐怕也是他们暗中指使,借机而为。”
    肖凛道:“你可有什么头绪?”
    贺渡咬下一口风干肉,嚼得极慢,好一阵才咽下去,摇头道:“说不准。先前中正选官,岭南士族入京为官者不在少数。如今礼部尚书彭槿是岭南人,门下省侍郎周明豫是岭南人,就连告老的车骑将军张宗成,乃至司礼监中有两个太监,也都曾任岭南军监军使。这还是我记得的,不记得的小官,更是不计其数。”
    肖凛思量着道:“青冈石借大内免检章向外走私,那么司礼监就绝对和长宁侯案脱不了关系,我自入京来遇险,也少不了他们的手笔。”
    贺渡道:“但殿下要明白,在表面上活动的,往往只是猛虎的爪牙。权到底在谁手里,谁才是真正着急的人。只不过,这类人在长安太多了,很难确定究竟是谁。”
    他说着,放下筷子,揉了揉眉心,低声道:“头痛。”
    近来贺渡要务缠身,不再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,他偶尔会在肖凛面前露出疲累与无奈的一面。
    他自己或许不觉得,肖凛却把这点细微变化看在眼里,走到他身后,替他揉起了太阳穴,道:“既然一时无从查起,就别再强想了。眼下要紧的,是疟疾该如何处置,白相那边又该怎么办。”
    贺渡索性倚在椅背上,闭目道:“若殿下那方子真有用,等药一到,疟疾自能平息。只是事后追责,都察院不会善罢甘休,白相恐怕要被问罪。届时他自顾不暇,就很难再管科举授官。”
    肖凛声音一沉:“那后日,翰林院辩坛,便是最后的机会。”
    【作者有话说】
    去洛杉矶的时候,我发现它是个很美丽的城市。它没有纽约那么多高楼大厦和拥挤的街道,它有西海岸的落日余晖,绵延不绝的棕榈树和藏在街头小巷里五彩斑斓的手绘涂鸦。那几天我玩疯了,迪士尼、环球影城、比弗利山庄、星光大道……所有地标性建筑都去了一趟,觉得这个好玩,那个也好玩,这真是个有趣的城市!这可谓是一趟完美的观光,如果我没有无意间闯入那片贫民窟的话。
    我已经不记得那条街叫什么,只记得满地的肮脏帐篷里,挤着肮脏的人。那些人是从哪里来的呢,可能是拉丁美洲,也可能是非洲某些不知名小国。这些肤色偏深的人种不会英语,没有身份,但却有家庭和小孩,一家人或者几家人整整齐齐地窝在大街旁的帐篷里。街上到处是垃圾,生锈的大垃圾桶里往外流着烂橙子,移动厕所敞开,散发着臭不可闻的气味。一踏入那条街,就被乱七八糟的气味熏得头皮发麻,无数双眼睛自动移过来盯着过路人。我被吓到,赶紧把背包抱在怀里,憋着气一路狂奔,路上不知踩到了什么东西,走到公交车站的时候,还能踩出一道道水迹。
    我在公交车站发了很久的呆,看到真实贫民窟给我的冲击实在很大。我抬头看街的另一边,远远的是洛杉矶市中心的政府大楼。我不能想象,一个看似美丽的城市怎么能割裂成这个样子,一面光鲜亮丽,一面臭不可闻。我知道美国的非法移民问题一直很严重,屡禁不止,我很好奇这些人为什么宁可不被美国社会接纳,也不愿意在自己的国家体面生活下去。直到我了解到他们母国毒枭肆虐,政权分裂,宗教控制,女性失权等等一系列问题,我才明白,他们也许真的在自己的国家活不下去了。
    我明白一个主权国家不接纳非法移民是正常的,可即便是有身份的移民,也会被扣上“抢工作”、“混淆血统”一类的帽子。即使是在我们更加集权和统一的国家,一个城市也会对前来谋生的外乡人戴有色眼镜看待,地域歧视,也是个从未消失的话题。毫不客气地说,大感冒的几年,我还在国内,对海外华人“千里投毒”这四个字印象非常深刻,即使这些人,都是同胞。
    但这如何去评判谁对谁错呢?一方希望稳定的社会秩序,而另一方手持公民的基本权利,看似都有道理的争执,除非彻底牺牲某一方(但也许就失去了正义),否则后果就是谁都无法保全完整的利益。一方仍旧要承担社会不稳定的风险,另一方则承担了高额的机票价格和超长的滞留时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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