乱臣贼子 - 第80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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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肖凛看了他很久,忽想起他方才说头疼。于是五指穿过发丝,在他颅顶的几个穴位轻轻按了起来。
    贺渡蹙起的眉心,被渐渐抚平了下去。
    “殿下。”姜敏在外叩门,肖凛手上动作一停,小声道:“进来。”
    “要不要吃点东西,已经这个时辰......”姜敏话说到一半,看到榻上的两人,顿时噤了声。
    什么情况?
    贺大人枕在殿下膝上,殿下的手还被他握在怀里。
    “嘘。”肖凛无意解释,压低声音,“他发烧了,你去厨房让人熬点疏散的药,再煮点粥来。”
    姜敏愣愣地点头:“......好。”
    贺渡这一觉睡了将近一个时辰,睁眼时外头天色已暗。睡得太沉,他几乎没有察觉到时间的流逝。他眨了眨眼,懵了片刻才想起自己在家里。
    口干舌燥,浑身酸痛,他连撑着坐起来都费了些劲。许久未曾这样病过,一但生病,就来势汹汹。
    身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,肖凛揉着发酸的脖颈,带着鼻音道:“你醒了,感觉好点没有?”
    “还好。”贺渡坐直,头像被闷在咸菜缸里一样,又闷又胀。甩了甩头,也没把那股眩晕感给甩出去。
    “我去给你倒杯水。”肖凛大腿也被压麻了,缓了好一会儿,才站起来去拿茶壶。
    桌上有管家端来的粥饭。肖凛摸了下碗壁,尚有余热。揭开盖子开了一眼,却啧了一声,道:“怎么是青菜粥。”
    拿勺子搅了搅,道:“既病了,也该加些滋养之物,我去让人重做。”
    贺渡走过来,把头发拢到胸前,拿起勺子,道:“不用了,他们知道我吃不下去油腥。”
    “至少也该加些肉丝蛋黄之类,这清粥寡淡,吃了有什么用。”
    贺渡喝水润了润嗓子,道:“不必了,我一病舌头就怪,荤菜总能吃出腥味,会犯恶心,这个好歹能吃下去。”
    肖凛这才作罢,在他对面坐下。
    贺渡慢慢舀着粥,一勺勺放进嘴里,显得格外疲倦无力。肖凛道:“现在想起来,你平时也不太吃荤。”
    他们常在一处用饭,贺渡喜食蔬菜瓜果,每日桌上必有凉拌小菜和新鲜水果。荤腥倒也不是完全不吃,他会吃些鱼虾,和浓油赤酱到尝不出原味的鸡肉或牛肉。而味重的羊、猪一类,他一概不碰。
    自从肖凛说自己不吃海货以后,贺渡连鱼虾都很少吃了。
    贺渡咽下去,才道:“小时候乱吃东西,吃坏了胃,很长一段时间碰不得荤,甚至闻到肉味都会吐,每日就靠吃菜喝水活着。不过一直这样,身子也撑不住,总是生病,师父见这样下去不行,换法子做菜逼我吃,不吃就挨饿。日子久了,总算能吃上几口。但这病根没除,一生病,就被打回原形。”
    “哦。”肖凛又从托盘上拿起一个广口瓶,打开闻了闻,有股清凉的草药味,“我让他们熬药,也没熬,送来个这东西,这是什么?”
    贺渡喝了半碗粥,拿帕子擦了嘴,道:“也是清热的药,不过是外用。祛寒褪热的汤药里常有桂枝,我过敏,喝了身上起疹子,就只能用这种药。”
    “你还真是……怪。”肖凛忽然意识到,自己和他相处这数月,却对他的生活习惯毫不了解。
    “这药怎么用?”他拿着药瓶,“涂哪里?”
    “胸口。”贺渡靠回榻上,指了指自己的胸膛。
    肖凛把药瓶扔了过去。
    贺渡没接,药瓶从他身上掉下去,滚回了肖凛脚边。
    “拿去涂啊。”肖凛弯腰重新捡起来,一抬头,却发现贺渡正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。
    肖凛看出了他眼中的暗示,警觉道:“你莫不是要让我帮你上药?”
    贺渡不答,看向满地散乱的箱子和纸张,道:“我不在的这些日子,殿下竟写了这么多字。”
    肖凛沉默不语。这些天他几乎集中不了精神做任何事,唯有临帖能让他强行镇定。西洲战场上朝不保夕的日子,都未曾让他这般头疼过。
    这些纸上,字字皆是他的心烦和挣扎。
    “为什么这么纠结?”贺渡问。
    “不要明知故问了。”肖凛避而不谈。
    贺渡随手拿起一张,纸上的字甚至不能称之为字,而是一团团被反复划过的墨迹。肖凛描的虽是正楷,到头来都变成了这般形迹难辨的墨痕。
    “很乱,别看了。”肖凛抢回来,团成团扔回了箱子。
    贺渡道:“是字乱,还是心乱?”
    “......”
    贺渡不紧不慢地解开了领口,道:“殿下看不清自己的心,一味苦思冥想是没用的,不如亲自过来试一试。”
    肖凛喃喃道:“怎么试?”
    贺渡道:“是动情,还是冲动,想分清楚很容易。对一个人动情,不只会想见到他,更会对他生出欲望。”
    肖凛喉头一滚:“想抽你的欲望算不算?”
    贺渡神情不改,反而认真地道:“有欲未必有情,但有情一定有欲。我说的是,想要这个人的欲望,直白一点,就是鱼水之欢。”
    肖凛心口开始突突狂跳,连舌头都有些打结。他努力让语气显得镇定:“你病成这样,还有闲心想这些?”
    贺渡欠身把他拉近身前,仰着头,笑意隐隐:“我又没说现在要怎样,只是想让殿下看清自己的心。”
    他将药瓶塞进肖凛手心里,低声道:“帮我涂,殿下。”
    肖凛盯着那药,半晌才道:“一定要现在?”
    贺渡道:“也许殿下明白自己的心,我的烧就退了。”
    肖凛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,沉声道:“又说胡话。”
    他握着那冰凉的瓶子,手心却止不住地出汗。这种被人牵扯引诱,却又挣脱不开的感觉让他难堪,他有很强烈想逃跑的冲动,但他从未做过任何临阵脱逃的抉择。
    挣扎片刻,他僵硬地开口:“衣裳脱了。”
    可话一说出口,他就知道,自己被面前这人拿捏了。
    怎么会,陷入如此进退维谷的境地。
    贺渡轻笑一声,把亵衣解下,放在一旁。
    肖凛的眼睛蓦然睁大。
    贺渡身上有一条黑蟒刺青。蛇身缠绕着胸腹,蛇尾则没入了衣带之下。生着竖瞳的蛇头盘踞在右前胸,吐出一条蜿蜒的信子。
    贺渡将他的手拽过来,覆到了蛇首上。
    心跳透过肌肤,传递到了肖凛的指尖。
    肖凛喉咙一阵发紧,那片刺青上有些许粗糙和沟壑,道:“这是什么......”
    贺渡道:“有些小时候烫伤留下的疤痕,难看得紧,便用刺青遮了。”
    图腾覆盖处,遍布深浅不一的疤痕,大约是他颠沛流离的童年留下的痕迹。肖凛不再说话,从药瓶里挖出些膏,一点一点抹了上去。
    “要涂开。”贺渡提醒。
    手掌顺着肌肉的纹理打转,冰凉的药膏逐渐化作滚烫的岩浆。不知是药在沸腾,还是心在沸腾,空气里弥漫开来另一种压抑的热度。
    那条黑蟒似在热气里活了过来,它攀上肖凛的臂,滑到他脖颈里,冲着耳垂轻轻吞吐着信子,蛇尾钻出来,裹缠上肖凛的理智。
    肖凛觉得每多涂一层,它就缠得愈紧。
    他微微张开口,吐出愈加粗重的呼吸。
    贺渡看着他越来越红的脸,无声地提起嘴角,道:“殿下,你会想要我吗?”
    短短几个字不亚于一柄锋利的刀,瞬间挑断了肖凛理智的弦。
    他想要。
    没有被挑衅,没有被激怒之下的冲动,他是那么清楚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心。
    他不懂何为风月,但他懂本能。
    擦药的动作越来越慢,直到药瓶从肖凛的手里滚落,他推着贺渡的肩,一把将人压到了靠枕上。
    肖凛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,但他就是想这样做。
    贺渡眼里的惊讶一瞬而过,不需要再说什么,一切都已不言而喻。
    他动情了。
    贺渡却不挑明,仍笑道:“殿下,想做什么?”
    “我能做什么,我能做什么?”心底里模糊不清的欲望被勾得如潮水汹涌,多日来的迟疑和茫然被他寥寥数语搅合得稀碎。肖凛没打算对这个病鬼做什么,但满腔悸动不吐不快。肖凛愤恨地低语道:“你真卑鄙。”
    贺渡贴着他的鼻尖,弯着眼睛道:“是啊,那又怎样呢?”
    肖凛反复压下想咬他的冲动,把头埋进了他的颈窝里,艰涩地吐出几个字:“罢了,我就算栽到你手里,我也认了。”
    贺渡愣了片刻。
    能让一个不信命不屈服的人放下所有的抗拒,说出“认了”这二字,他下了多大的决心。
    即使贺渡有所预谋,也未料到肖凛对待感情,是这样的直接了当。如此沉重而真实的决心,让他忽然生出了些许怜惜。
    “还想要更多吗?”
    贺渡环着肖凛,缠绕着他垂下的发,问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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