乱臣贼子 - 第41章
这些蛇不惧生人,纷纷昂首,吐着信子爬过来。看不见有多少条,肖凛干脆闭了眼,把自己完全融入黑暗,仅凭细微的声音辨位。
突然,他一抠扶手暗钮,七枚骨钉疾射而出,将几条竹叶青钉死在了脚下石板!
蛇血溅上他的面庞,带着腥甜的气味。
“殿下!”贺渡的呼唤乍响。
“我在。”他道。
两人仅靠着寥寥数语确定对方的存在。这群蛇无一不是剧毒,静室中又禁带兵刃,此刻两人赤手空拳。要不是肖凛的轮椅暗藏玄机,两人只怕早就被蛇吞食了。
这分明是一场精心布置的谋杀。
贺渡点地腾身,蹬着石壁旋转身形,抓住一条直扑面门的蝮蛇尾巴,甩在了墙上。
落地时,他摸到肖凛挽起的发冠,道了声“得罪了”,一把拔下骨簪,反手将从顶落下的另一条毒蛇钉穿。
肖凛的发鬓散开,他顾不得骂人,只随手拢了拢长发,抬袖抹去脸上血迹。
“左边。”他低喝一声,迅速转动轮椅,把一条蛇碾成了血泥。
贺渡侧身闪避,骨簪落下刺中另一条七寸,大力甩开。蛇身痉挛盘曲,很快无力蜷伏。鲜血泼洒得到处都是,腥臊气息弥漫满室。
蛇群非但不知道怕,同类的血反而激起了它们的凶性,嘶嘶声从四面八方响起,令人汗毛直竖。
两人堪堪适应全黑的环境,依稀看得见满地游动的阴影。
“暗器还够吗?”贺渡沉声问。
“不够。”肖凛按下机关,轮椅中又飞出数针,贯穿一串毒蛇。但数目实在太多,像是铁了心要置二人于死地。稍一分神,一条银环蛇已经悄然爬上轮椅背。
肖凛背脊骤然发凉,一转头,正与那对冷锐的竖瞳相撞。
“哧”地一声,骨簪破风而来,正中银环蛇头颅,溅了他一脖颈的血。
贺渡扶椅翻身,避开脚下翻涌的蛇群。头顶簌簌声再度响起,抬头一看,换气孔又有一条蛇摇摇欲坠,正对着肖凛头顶。
他本能扑过去横抱起肖凛,刚挪开,那条毒蛇就从天而降,砸在轮椅上。
突然的失重腾空让肖凛搂住了贺渡的脖子,他离了轮椅,等于失了所有反抗手段。贺渡要是把他扔出去,他立刻就会变成畜生的腹中餐。
然而贺渡紧紧抱着他,没有任何把他丢下的意思。
可是抱着他就没法反击,贺渡把他往肩上一抗,肩膀顶到了他肚子的伤疤,差点把肖凛顶吐出来。
贺渡反手一簪,将离两人最近的一条蛇钉死在石板缝隙中。但扛着个人,让他行动处处受限,又要防着蛇掉在肖凛身上,只恨自己生不出三头六臂。
贺渡扛着他来回腾挪,额角汗水直滚而下。
“糟了。”他体力快要耗尽,呼吸越来越重。
肖凛头朝下,被晃得天旋地转,在他颈侧狠狠一掐,道:“放我下来。”
贺渡百忙之中吼道:“放你下来找死?”
“放我下来!”肖凛捶了他一拳,“等你力竭,我们只有等死。不如放手一搏!”
“怎么搏?”贺渡咬着牙问。
肖凛只道:“信我。”
贺渡道:“信什么,怎么信?”
“我有办法,真的,信我。”
肖凛看起来没有半点能救人于水火之中的力量,可声音却沉稳笃定得让人不得不信。
短短一瞬,贺渡做出了个艰难的决定,选择信他,信这个从西洲绝路中杀出的亡命之徒。
“好,大不了一起死。”
他一脚踢开一群蛇,弯腰松手,肖凛揽着他的脖颈滑了下来。蛇影蜂拥扑来,肖凛卷起衣袖,露出左臂紧缠的黑金色筒状物。
不知道他按了什么地方,一个拨片应声弹出。
“轰——!”
青光爆闪,巨响震耳。蛇群刹那间被炸得支离破碎,血肉横飞。反震力将肖凛掀翻在地,他滚了两圈,翻身坐起来,死死握着手臂上的器具。
还未等贺渡出声阻拦,他再次扣动机关。
第二声爆炸将另一侧的蛇群炸得七零八落,年久失修的石壁都被震得裂了缝,尘灰滚滚而落,扑了两人一头。
贺渡来不及作任何思考,疾飞过去,拿骨簪将余下几条残蛇戳死。
他转了几圈确认没有漏网之鱼,跑到了肖凛身边。肖凛歪倒在角落,左臂还冒着火药焦糊的气味。
贺渡扶起他,把烧焦的袖子扯下来,道:“臂弩?”
肖凛痛得发抖,却还勉强勾了勾唇角:“幸好戴了这个,不然就死了。”
贺渡不可置信地看着他。
他与肖凛同住两个多月,居然一丁点没察觉他有这个东西。臂弩以狠戾著称,瞬息七发,近身杀人如割草。可方才那般凶险的爆裂矢,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,必然是肖凛亲手改造,加了火药。
这样的暗器,虽能救命,却是以操作者自身的手臂为代价。那恐怖的后坐力,足以震断筋骨,毁掉一条手臂。
贺渡直接将臂弩拆下,掷在一旁,爆裂带来的灼热已将皮肉烧焦。他道:“这样的东西你也敢用,是不想要这条胳膊了吗?”
“比起命,一条胳膊算什么。”肖凛右臂撑地,吃力坐起,颈侧的蛇血沿着皮肤流入衣襟,他一擦,啧了一声,“恶心啊。”
贺渡试探着碰了碰他垂下的手臂,道:“还能动吗?”
一阵剧痛。肖凛冷汗直冒,摇头道:“别碰,动不得。”
贺渡道:“怕是撕裂了。”
他撕开衣摆,扯下数根布条,“要扎紧,你忍着。”
他把布条一圈圈缠上肖凛手臂,动作已尽可能轻,却仍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。肖凛闭着眼倚在石壁上,唇色几近失血般的苍白,喉结急促滚动,愣是一声不吭。
贺渡看着他喉结上的一抹血迹,道:“这东西,你什么时候戴在身上的?”
“进你府时就备下了。”肖凛喘息着答,“后来……你不想伤我,我就没再戴。可入宫不同,谁知道会不会有横祸临头。”
贺渡手上打结的力道忽然重了几分,肖凛没忍住,呲牙咧嘴地道:“痛啊!你要谋杀吗?”
贺渡变本加厉,直接欺身压了上来。他盯住那双泛起讶色的瞳仁,道:“你就是如此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吗,世子殿下?”
肖凛撑着他的胸膛:“起开。”
贺渡岂肯松手,一手钳着他右臂,另一手抄过他散乱的长发,扣在后脑,逼他与自己正面相对。
四目交错,逼仄间透不进一丝呼吸。肖凛放弃了挣扎,道:“能胜,我不介意玉石俱焚。”
“疯子。”贺渡从牙关里挤出两个字。
肖凛舔了舔干裂的唇,道:“你要是我,你也会疯。”
贺渡无言以对。
石室里的黑暗几乎夺走了两人全部的视野,可是,他却在此时看清了肖凛平时被掩埋的某些特质。
“孤注一掷的赌徒。”
第30章 心境
◎世子殿下的心境似乎发生了变化。◎
现在回想起来,肖凛自十五岁离京,从建立血骑营到凉州起兵,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拿命在赌。
“富贵险中求,懂不懂。”肖凛歪着头道,“拼一把还有一分赢面,不拼只有死路一条,换做谁都会拼。”
“那你抗旨起兵,”贺渡盯着他,“难道也是因为活不下去了?”
肖凛默然片刻,咳了一声,道:“话不能这么说,如果我不这么干,今天你也没有压着我的机会了,是不是?”
贺渡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他的行为。他何尝不懂,如果肖凛不曾看重家国百姓,又何苦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。
可是,他没有得到他应得的尊重,反而在这静室里差点丢了性命。
“你别这样看着我。”肖凛抽出手捂住他的眼,“我不都说了么,我后悔了。”
贺渡又怎不知,是怎样的心寒,才会让他把后悔二字说得如此轻描淡写。他拨开肖凛的手,目光一寸一寸描摹着肖凛的面孔,从沾着血的眼角到干涸的嘴唇。
他拇指轻柔地擦拭着肖凛的眼角,道:“罢了,再说下去,我都要心疼了。”
肖凛道:“重明司的指挥使,也是有心的?”
“殿下这话,我倒不知怎么答了。”贺渡笑道,“没了心,人不是死了么。”
他翻过身,把人放开。
肖凛长呼出一口气,扶着墙坐起,与他肩并肩靠在墙上。
“闹了这么久,”肖凛瞥了一眼岿然不动的石门,“也没个人进来看看我们死活。”
“待不够十二个时辰,不会开门的。”
“好渴。”
他抿了下起皱开裂的嘴唇。贺渡道:“没有水,毕竟是受罚,没有那么舒服。”
肖凛叹了口气,散乱的发丝黏在颈间发痒,他扒拉开,左看右看:“我簪子呢?被你扔哪儿了?”
贺渡爬起,在蛇尸间摸索许久才把骨簪拔出来。簪尖尚滴着血,他皱眉道:“脏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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