乱臣贼子 - 第22章
太后不会不明白,这是一出离间。可肖凛自始至终都未开口要讨个说法。
殿中沉默了好大一会儿,太后才道:“今日的事,你受委屈了。”
肖凛不卑不亢地道:“臣没有委屈。”
太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,道:“你不想追查是谁陷害?”
肖凛道:“臣不敢妄言陷害。臣进京是来养病的,不愿因一己之事致使君臣不和。还请太后将此案当作寻常命案处理吧。”
太后脸色柔缓了几分,道:“你识大体,哀家会给你一个说法。”
肖凛俯身作拜:“谢太后。”
被推出宫门时,肖凛转头看了眼巍峨耸立的碧瓦朱墙。
韩瑛站在宫墙根下没走,冲着他挥了挥手。
“子玉。”肖凛冲他笑笑,“今日的事多谢了。”
韩瑛大大咧咧地道:“谢什么,我不过说了两句实话罢了。”
肖凛道:“昨夜你的人巡街,巡到什么异样没有?”
韩瑛道:“没有,长安城街巷太多,金吾卫人手就那么些,总有顾不到的地方,行凶之人必定十分熟悉禁军布防,才能避开我的耳目。”
肖凛点点头:“你还不回去?”
“等你呢。”韩瑛揽过他的肩,“一块去吃点东西?”
肖凛已经没有困意,但头疼得很,太阳穴到眉心像被鼓槌一样来回敲打,道:“改日吧,我一夜没睡了。”
韩瑛用手肘捅了捅他,笑道:“宝刀未老啊你。”
“啊?”肖凛反应过来,尴尬地道,“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“不用解释,行军那么苦,我都懂。”韩瑛挤挤眼睛。
“你懂个什么......”
韩瑛一脸了然:“不过含月楼那一套早不新鲜了,你走这些年长安上了好多新玩意儿,有空带你去玩玩。”
“不......”
韩瑛打断他:“跟我还客气什么,咱们什么交情,肯定给你挑好地方。”
肖凛长叹一口气,不再争辩。
贺渡从大理寺回来已是下午,进宫往记档上划了一笔,打马往家里赶。
他知道肖凛已经离宫,想去探探他,却吃了个闭门羹。卧室关着门,毫无声响,姜敏守在门口挡着他道:“贺大人一会再来吧。”
贺渡看了一眼紧闭的门窗,道:“他睡了?”
姜敏道:“殿下说不想见你。”
还生气了。贺渡无奈地道:“一会记得叫他起来吃饭,今天有江浙进贡的海鱼蛏贝。”
姜敏硬硬地道:“殿下不爱吃海货。”
“好,知道了。”贺渡转身离去。
肖凛补觉不敢补得太久,怕睡多了晚上失眠。自伤后他就格外注意作息饮食,不是讲究养生,只因他还没到能死的时候。
餐厅里留好了饭菜,全是他平日爱吃的,全用瓷碗扣着保温,没有海货。他刚往嘴里扒了口饭,身边就悄无声息地坐下了一个人。
贺渡温声垂询:“饭冷了没有?要不要我让人再热一热?”
肖凛顿时有点倒胃口,但这嫁祸之事要没有贺渡给他看过那封拓印信,提前得知张冕心思不纯,他和血骑营未必能全身而退。于是,他尽量保持着好脸色,道:“不必了,凑合吃。”
贺渡贴心地盛了碗粥,推到他面前:“殿下想好怎么骂我了吗?”
肖凛看着他:“你喜欢找骂?”
贺渡笑道:“不喜欢,但若是殿下要骂,我甘之如饴。”
肖凛彻底倒了胃口,放下碗筷道:“我回去继续睡了。”
“等等。”贺渡拉住他手腕,“今日在宫里,太后可有为难你?”
那只手隔着罗衣尚传来余温。肖凛把他的手拨开,道:“你消息灵通,还用问我?”
贺渡道:“我只是奇怪,殿下竟没有当堂请旨彻查。”
肖凛嗤笑一声:“咱们也算有点坦诚相待的意思了,贺大人何必明知故问。福寿到底是谁杀的,你心里没数吗?”
贺渡没急着答,舀起一勺粥送到他唇边,像喂药一般:“你一天没吃东西,再喝一点。”
肖凛偏开头,道:“放下,我又不是没手。”
贺渡道:“给你省点力气。”
肖凛不喝,他也不动,僵持了半天,肖凛还是妥协,就着手把那一勺子粥吞了下去。
贺渡道:“那封信,是交给京军特勤的。张冕想借他爹在军中的人手杀掉福寿。福寿这个人我查过,是蔡无忧的同乡,靠溜须拍马得了赏识进司礼监,但无才无能,不算聪明,他被人唆使来羞辱殿下,说到底,是替他人做了嫁衣裳。”
他再舀一勺,肖凛喝下,道:“张冕害怕血骑营,又不敢公然抗命,就把黑锅扣到我头上,给朝廷一个理由解决我,他也可以顺理成章不必赴任了。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贺渡指着一道酥皮烤鸭,“要吃鸭子吗?”
“随便。”肖凛的注意力不在吃上,“其实我现在想想,张冕这一招不算昏,福寿不是刚吃完饭就死的,而是死在亥时,这中间有一个多时辰的空档,足够我调兵进城杀人。血骑营平时驻守京郊,没人能作证他们在哪儿,很容易就说不清。”
贺渡道:“所以去青楼和犯上作乱,哪个更严重呢?”
“你还敢提?”说起这个肖凛就憋气。
一世英明,差点晚节不保。
贺渡没忍住笑起来,他夹过一块鸭脯,去掉肥皮肥肉,沾上酱放在肖凛盘里。
肖凛定定地看着他分外仔细的动作,是和出门在外时截然不同的温柔。
突然,肖凛伸手勾起贺渡的下巴,向上一抬。
贺渡对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没有防备,被迫抬头,瞳仁轻轻一颤。
“怎么了?”
肖凛望向他眸子深处,道:“他们计划里唯一的疏漏,就是没想到你会插手。”
贺渡怔住了片刻,随即又换上一贯优雅从容的笑:“重明司不是摆设,贺某自问有些小本事。”
肖凛松了手,夹起鸭子放进了嘴里:“你藏得挺深。”
监军使被钦定的那一刻起,贺渡就在秘密关注其动向。然而,京畿防卫仰仗的是安国公手下的五万京军,这支兵本就是太后手中最大的倚仗。贺渡如此作梗,一旦被京军察觉,轻则丢官,重则整个重明司都要被一锅端。
可太后始终信任他,说明他至今未在安国公那一边露出半点马脚。
贺渡淡然道:“我从未教唆过张冕对殿下不利,他失手,与我重明司何干。”
肖凛道:“只可惜,我不能逼太后去查京军。就算最后查到张冕,也不会有结果。与其再给我安一个不知进退的罪名,还不如我先退一步,让太后安个心。运气好,说不定她还能生出点愧意。虽然不太现实,但……做个梦也无妨。”
贺渡道:“殿下很聪明。”
肖凛虽然在战场上不要命,但他懂得生存。
肖凛擦了擦嘴,道:“再聪明还不是落到你手上了。”
贺渡轻轻一笑。
自腊月以来,长安就像掉进了冰窖,连日雨雪。不见放晴。肖凛穿得一日比一日厚,在炭火暖旺的内室,他也裹得严严实实。
他双腿遮盖在绒袍下,只露出鸦青色靴尖一角,隐约可见绣着祥云纹路。
他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腿上,有些凉,有些沉。他动了动衣摆,皱眉道:“往哪看呢?”
贺渡道:“这几天又下雪,你膝盖还疼吗?”
肖凛锤了锤膝:“秋白露的药膏还在按时用,基本不怎么疼了。”
贺渡顺势问:“你膝盖怎么会有伤?”
肖凛含糊其辞道:“打仗嘛,哪有不落伤的。”
他还是不愿意说,贺渡也不强迫:“吃完了?”
“吃完了。”
贺渡起身,绕到他身后推起轮椅。
“你干嘛?”肖凛回头。
“你今天还没涂药吧,回房给你上药。”
肖凛讽道:“你还是不放心我?”
“殿下误会。”贺渡道,“我向秋大夫讨教了些推拿正骨之法,给你施展一下。”
回到卧房,贺渡径自从床头柜里拿出药瓶,在肖凛面前单膝跪了下去。
他说给上药,还真打算亲自上手。他掀开肖凛的衣摆,露出两条直长的腿。解开靴扣,将扎得规整的裤脚一寸寸卷了起来。
肖凛一把抓住了他。
“怎么了?”贺渡抬起头。
肖凛不知怎么跟他说。除了姜敏,从未有人为他涂过药。他是有腿疾,但能自己解决的事,从不假手旁人,更何况是交情尚浅且看着并不太顺眼的政敌。
看出了他的犹疑,贺渡覆上他的手背,道:“我没有别的意思,只是涂药而已。”
肖凛吐出一口气,抽回手,慢慢坐直。
贺渡又低下头去,墨发垂落胸前。他垂着眼,如琢如磨般的脸庞上是不合他身份的虔诚和温和。肖凛默然地盯着他,已经快分辨不出什么是真情,什么是假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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